当我们学会把自己当“人”,而不是当“工具”
有一次看一个讲“如何变自信”的视频,
看着看着,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
我在关系里,在工作里,很多时候其实都在自我客体化。
什么是自我客体化?
简单说,就是:不再把自己当一个有感受、有需要、有边界的人,而是把自己当成一件“物品/工具”来使用和评估。
- 在关系里,我努力扮演“好伴侣”“好朋友”的角色;
- 在工作里,我努力扮演“有价值的员工”“高效的执行者”的角色。
看上去,我在认真经营关系,在认真做事。
但在这个过程中,“我这个人”本身,反而一点点消失了
01 自我客体化:一切从“别人要什么”开始
自我客体化有几个典型表现。
1. 用别人的目光看自己
- 说话前先想:“别人会不会觉得幼稚、无聊、不专业?”
- 做事时先想:“这样领导满意吗,同事怎么看?”
- 在关系里先想:“这样会不会让对方失望?”
表面上,这是“体贴”“懂事”, 本质上,却是——自己的感受和需要,总是排在“别人怎么看”之后。
2. 把自己当工具,而不是当人
- 为了完成任务,身体已经透支仍然继续熬夜;
- 为了关系看起来和谐,情绪再委屈也强行压住;
- 为了“不麻烦别人”,所有压力和痛苦都自己消化。
久而久之,身体和情绪会不断发出求救信号:失眠、疲惫、空虚、焦虑……
但人在习惯中已经被训练成——听不见。
3. 把“价值”当成存在的理由
- 赚钱能力、效率、成绩、业绩,
变成衡量“这个人值不值得被爱、被尊重”的唯一标准; - “有用”的时候,尚且觉得自己还行;
一旦疲惫、失误、状态下降,就开始怀疑:
“是不是整个人都不行了?”
自我客体化最残酷的一点在于:
人不再只是努力做好事,而是把“整个人”打包成了一件“产品”,放在他人的目光中等待打分。
02 环境如何塑造人格:专制氛围与“精致利己 + 懦弱”
自我客体化并不是凭空出现的,它往往和所处的社会、家庭环境密切相关。
在高控制、专制感强的环境里长大,个体很容易形成一套生存公式:
安全 > 一切
安全 = 不出头 + 不惹事 + 服从权威
长期处在这样的氛围中,人格容易朝几个方向发展:
1. 精致的利己主义
- “集体利益”“公共利益”常被当作控制个体的口号;
- 真诚为公共空间付出,常常得不到保护,甚至被利用;
- 在资源有限、规则不透明的语境中,为自己精细算计,往往反而是最理性的生存之道。
于是形成了一种普遍的取向:
“先算好自己的得失,保护好自己和小圈子,其余能不管就不管。”
2. 懦弱与高“奴性”
- 从小被灌输“听话才有好下场”“出头的椽子先烂”;
- 质疑、反抗、表达不满,往往难有好结果;
久而久之,内在信念变成:
“一个人什么都改变不了,出头只会死得更快,不如低头苟活。”
3. 极端个体化,缺乏真实的“我们感”
- “集体”一词被频繁滥用、甚至绑架;
- 真实的公共协作、自治组织难以生长;
- 个体在心理上只相信:
“公共的靠不住,制度靠不住,只能各顾各的。”
在这样的语境中,当整体遇到外部危险或系统性问题时,就很容易出现:
- 每个人都在精致地保护自己;
- 没有人愿意成为那个承担风险、尝试解决问题的人;
- 整个群体陷入典型的囚徒困境,问题不断在恐惧与冷漠中螺旋式恶化。
从个人层面来看,这是自我客体化;
从社会层面来看,这是把自己视为“被管理的对象”“求生单位”,而不是有主体性的公民。
03 自由环境中的“相对勇敢”,来自更强的主体性感
相对自由的环境并不意味着没有矛盾和问题,但至少提供了另一种体验:
- 表达、组织、反对、不合作,有一定的空间和规则;
- 个体有机会亲眼看到:
“有人站出来,不一定马上被摧毁,有时真的能改变事情。”
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,更容易形成几种倾向:
- 把自己视为参与者,而不仅仅是“被统治的对象”;
- 面对公共问题时,自然地想到“我们能做什么”,而不是“那是上面的人要管的事”;
- 当集体遇到危险时,更有可能有人先迈出那一步,其他人也更容易跟上。
勇敢,并不只是个性,而是长期在“可以发声、可以尝试、可以一起解决问题”的氛围中,被环境训练出来的一种主体性。
从这个角度看,一边是“精致利己 + 高奴性”导致的集体囚徒困境,另一边是相对勇敢、能快速动员解决问题的集体,其背后是同一条分界线:
主体性感被压制的群体,更倾向于自我客体化;
主体性感被鼓励的群体,更倾向于把自己当“人”而不是“对象”。
04 “先把关系搞好、先成为有价值的人”,为何常常缘木求鱼?
各种“如何变自信”的内容,常常强调:
- 提升能力、优化形象;
- 学会社交技巧;
- 让自己变得更“有价值”。
这些本身没有错。
但如果底层逻辑没有改变,它们往往只是换了一套包装的自我客体化——
- 努力变得更拼命,是为了“更有用、更被需要”;
- 提升社交技巧,是为了“更多人喜欢、不被抛弃”;
- 管理外貌身材,是为了“更符合标准,不显得差劲”。
当所有努力都围绕着:
“我要把自己打磨成一个更高级的工具/产品”
那依旧不是在把自己当人看,而是在做一件更精致的“工具升级工程”。
在这样的逻辑下,无论是“我要让关系更好”,还是“我要变得更有价值”,往往都不稳,因为它们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:
“只要足够有用、足够合格,就配得到爱与安全。”
一旦状态不好、绩效下降、关系遇到波折,自我价值就会瞬间动摇。
从这个角度看,如果不以“是否真实满足自身的需要”为前提,
那些试图让关系更好、让自己更有价值的努力,很大概率都是在缘木求鱼。
更健康的顺序应该是:
-
先承认:人是有感受、有需要、有边界的主体
需要休息,需要尊重,需要空间,需要被允许说“不”。 -
在这个前提下,再去谈关系和工作
关系,是两个有主体性的人之间的连接,而不是彼此使用;
工作,是在照顾好自己的生活、解决自己的问题的过程中,顺带对世界留下的贡献。
当“这个人本身”长期不在场时,
所谓“让关系更好”“让工作更有价值”,往往只是出于恐惧:
- 怕失去,怕被抛弃,怕被淘汰;
- 因此不断去满足别人的期待、制度的要求。
这种“好”,非常脆弱。
05 一有空隙就刷手机:对“放空”的恐惧
日常生活中,还有一种非常常见的体验:
一有空隙,就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机,刷一些并没有什么实际价值的内容。
好像不做点什么就不对,好像只有在“看点东西、吸收点内容”,才算对得起这段时间。
表面上,这是“刷短视频上瘾”;
但从自我客体化的角度看,它背后藏着几层心理逻辑。
1. “空” = “没价值” = “不好”
在许多人的观念里:
- 发呆、空着、什么都不做,被视为“浪费时间”;
- 潜台词是:
“现在没有在产出,没有在学习,没有在提升,所以是不对的。”
当人被当作“工具”时,是否在运转就变成了价值指标。
一旦停下来,就会产生类似“机器闲置”的罪恶感。
2. 必须“做点什么”,才能对得起自己
真正的休息,是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,是接纳“空白”。
但在自我客体化的逻辑里,只有“忙”“学”“干”,才算“配得上时间、配得上人生”。
刷手机、刷视频,是一种“伪忙碌”:
- 看起来在做事(眼睛在动,大脑在接收信息);
- 实际上既没有真正休息,也没有真正投入,更多是在逃避面对“自己在空着”的事实。
3. 对“单纯存在”的不信任
许多人难以真正允许自己“什么都不做地待着”。背后是一种深层信念:
“只有在做事时,自己的存在才是合理的、有依据的;
单纯在这里存在,本身是不够的。”
从这个角度看,无意识刷手机,不只是“多巴胺问题”,更是一种:
拒绝自己作为一个“单纯存在的主体”。
不太敢面对一个什么都不做的自己,于是用碎片内容填满所有空白缝隙,好像只有这样,才可以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:“看,我一直在做点什么。”
06 满足自身需要:不是自私,而是一切爱与贡献的根
在进一步反思之后,会出现一个重要的视角转变:
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、甚至可以说唯一重要的事,就是满足自身的需要。
这里的“自身需要”,并不是狭义上“想吃就吃、想玩就玩”的冲动,
而是更深、更广的:
- 对安全感、自由感、尊严感的需要;
- 对理解、连接、被看见的需要;
- 对成长、探索、意义感的需要;
- 对身体健康、心理安稳的需要。
从这个角度看:
- 对朋友、亲人、爱人、子女的爱,
从外表看,是在为他们付出;
从内在看,本质上是:
在满足自身各种需要的过程中,自然外溢出来的东西。
- 对工作的投入、对社会的贡献,同样如此:
在生活中,人会遇到各种问题,这些问题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不便和困扰。
为了让生活更顺畅、更有掌控感、更有意义,人会努力寻找解决方案。
当这些解决方案不仅对自己有用,也能帮助到其他同样被这些问题困扰的人时,它们就自然变成了“产品”“服务”“职业方向”。
于是:
- 在工作上获得了回报;
- 在社会层面形成了“贡献”。
但从动机上看,这些所谓的“创造与贡献”,本质上只是:
在满足自身需要的过程中,顺带在世界上留下的一些外在痕迹。
真正健康的关系和社会,不是要求个体牺牲自我,而是允许、甚至鼓励个体:
诚实地面对自己的需要,认真地照顾自己,
然后在这个过程中,自然地对他人和世界产生爱与贡献。
07 从客体回到主体:自信只是副产品
许多人都在追问:“如何才能变得更自信?”
如果自信被理解为:
- 更强、更会说话、更会表现、更受欢迎,
那么很容易又回到那条老路——
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不断优化的“项目”。
而另一种理解是:
真正可持续的自信,是在逐渐允许自己“作为一个不完美的人存在”之后,自然长出来的副产品。
当一个人开始:
- 愿意承认“自己有需求、有情绪、有脆弱”;
- 愿意把“满足自身的基本需要”放在关系、工作和“有用”之前;
- 愿意接受“有时候并不那么有用,但仍然值得被好好对待,尤其是被自己好好对待,满足自己的需要,自己都不去满足自己的需要谁有义务呢?”;
自信往往会在不经意间悄悄出现——
不是来自“我足够优秀,所以我有资格被爱”,
而是来自“即使我不完美、不总是有用,我依然是一个值得被尊重的主体,尤其是要被自己好好尊重,这是我们一生中上帝交给你的任务”。
从个人到社会,线索其实是一致的:
-
当人长期被迫以“工具/对象”的身份活着,
很容易变成精致利己又懦弱的个体,
集体遇到危机时,只能在囚徒困境中越陷越深; -
当人被允许、也愿意以“人/主体”的身份存在,
先诚实地满足自身需要,再去谈爱与贡献,
勇气、责任感、创造力,往往会随之长出来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最重要的练习也许只有一句话:
练习把自己当“人”,而不是当一件必须持续运转的工具。
当这一点开始改变,
关系、工作、休息、自信,
以及人与整个社会的关系,都会悄悄跟着一起变。